对牌之谜

　　从中学学语文时，就知道《红楼梦》是一本现实主义小说，真实地反映了二百多年前中国封建社会的面貌和贵族大家庭日常生活的情形。在《红楼梦》中有一些对封建大家庭财务管理的详细描述，很值得仔细研究。

　　印象格外深刻的是贾府支银子办事的时候，经常要用到“对牌”。

　　书里第一次出现对牌是在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中。秦可卿刚过世，贾珍的夫人尤氏就“病了”，不能料理事务和接待前来吊唁的女眷。宝玉向他们推荐了王熙凤。凤姐暗中盘算，友情客串宁国府的CFO虽然没有酬劳，但是自忖简历中一直缺少操作大型项目的经历，于是一口应允下来。贾珍喜不自禁，“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

　　有了对牌就能任意支取府里的钱。对牌到底是什么样，怎么用，笔者揣度，它跟古代用于军事上的“虎符”是相似的。

　　古代君王不能像现在这样，可以通过卫星指挥千里之外的军队。他们想出的解决办法是：把一个兵符一剖两半，一半留在自己手里，一半发给带兵打仗的将帅。君王要传达军事命令的时候，就派使臣持符与前方接头。两符相合，也不用再说接头暗号，就可以直接发兵了。兵符关系到国家安危，防伪系数是国内最高等级的，工艺复杂精湛，常用铜铸成虎形，有的还镂刻文字，镶嵌金丝，一个王国也许只有廖廖数件。

　　后来看到《红楼梦》第二十四回《醉金刚轻财尚义侠，痴女儿遗帕惹相思》时，我才搞明白对牌的具体使用方法。

　　“贾芸……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

　　对牌这种协调贾府商品物流与货币流通的信用凭证，和虎符的确是差不了多少。一张对牌的一半控制在王熙凤手里，另一半掌握在司库或出纳手中。但是考虑到支取香灯也要对牌，领取裁缝工银也要对牌，甚至领取小小的纸札也要对牌，可见对牌的数量绝对可观。为了协调偌大的荣、宁二府各类商品的支取，至少需要数百张对牌一起流通。这里我们最好不再用“张”来标明对牌的单位，而用“每对”对牌，这样意思表达得更清楚。也许每对对牌都有不同的编号，不过对于司库或是出纳来说，人工核对的工作还是极其繁琐的。

　　从财务管理的角度来说，领票相当于现代财务管理中的财务报批文件，仅仅在上面签字核批还不行，对牌才是出纳验核开支最重要的信用辅助凭证。

　　看到这里，相信有人就会问了，就像在一个单位里申请采购或报销的手续一样，主管领导签字了不就行了吗，像支取香烛此类的琐碎事务，又不会事关国家大计，即使有人冒领也不会让千万人头落地，犯得着绞尽脑汁想出这样小心谨慎的财务管理手段吗？

　　书中第十三回中提到，凤姐认为宁国府的管理症结，“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

　　其中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正是王熙凤面临问题的关键之所在。包括“小腐败分子们”都自觉过分：“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从中可以看出，繁花似锦的表象下面，涌动着何等严重的危机！在那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小社会中，为什么竟会有很多人敢假冒领导的批文私自支取财物呢？

　　公共物品

　　先不急于揭开这个疑团的谜底，宕开一笔，让我们从“私人物品”与“公共物品”的区别开始层层剥笋。一般市场上流通的物品称为“私人物品”，要想消费它就得付钱。与此相对的是“公共物品”，它们不具备消费竞争性，你用时也不妨碍别人使用。公共物品包括小到电力、煤气、交通这样有形有价的物品，大到环境、法律、国防建设这样无形无价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