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
许多小说家都有这样两个阶段:狭窄修长、才华流溢的处女作,以及宽广坚厚、野心澎湃的颠峰期。连接这两片陆地的桥总是充满犹豫。如川端康成:在清隽工笔的《伊豆的舞女》和漫长卷轴《古都》之间,横亘着《雪国》和《睡美人》;如三岛由纪夫,《潮骚》的清雅与《丰饶之海》的磅礴之间,有那朦胧苦涩的《镜子之家》。
蝴蝶被暖流催醒,然后缓慢破茧。有一侧轻轻的产生碎裂的丝纹,就像脆饼干被捏开。尖尖的、黑暗的身体,竭力钻了出来。湿润、纤细的一只东西,接着是触角,是足,以及束在背后的、水影荡漾的、敛紧的翅膀。到飞出窗外之前,有一个过程是这样的:狭窄的茧口让翅膀充血,臃肿狭窄的翅膀,逐渐在湿润的颤抖中变大、伸展直至透明。
对村上来说,鼓起翅膀的过程,就是这个小说了。
《且听风吟》,那个死于1938年的、完全虚构的哈特费尔德,海边一盏盏灭掉的灯,南方式的温暖与慵懒,不动声色的哀伤,隐约的、被刻意遮没的细节,样样都还是菲茨杰拉德的风骨,是低回婉转的爵士乐。那个结尾,“我和妻子去公园喂鸽子”的细节,那时,他的野心已经消失了吧?30岁,写完小说,致敬完了。想来并没有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