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这一原本界定血缘、血统的词,是对香港这座城市生命的鲜活定义。
以武力的胁迫割占始,至和平的回归母国终,香港在一个半世纪里,诠释了自己被殖民的身世。
武力的殖民,为这座城市强行注入了混合之血。
这座城市的混血样本,抽出来的首先是英国人高傲的文化血液。
矗立中环的汇丰银行大楼,依然是向世界彰示其金融中心的标识;从英伦照搬过来的太平绅士制度,依然在维持社会的正义;而古老的以效忠女王为职志的骑士爵位,也依然是其上流社会的荣耀象征、老牌精英的身份确认。至于多年形成的有效行政管理体系和法治理念,以及商业游戏规则中的契约精神,都依然“动摇不得”。
有观察家说,这个城市不仅仅是以财富、更多是以背景和影响力来区分身份。一个华人领袖,是看你是否做过汇丰的非执行董事和港英政府的行政局议员。
政治权力、经济权力、文化权力以及身份权力,长久以来,一直以英国为中心,他们成为“混血”的主导者,华人的参与只能是渗透式的、缓慢的,无力改变权力的基本格局。
10年前,和平回归的香港,以主权变更的方式,改写了以往的混血模型,不再是欺压式的强迫,而是在掌握“主权”下的对等竞争——两种血液的循环往复,开始在竞合中完成。
还有大量的假手机,各种牌子型号,从中国涌出来。我在重庆大厦里见过假手机交易。有意思的是,买卖双方在交易过程中,“假货”这样的字眼从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中国制造”,换句话说,在某些特定语境下,“中国制造”就意味着“假货”。但更多的时候,他们还不这么直接。举例说,一次交易中,一个卖家出示了一款新的诺基亚手机,要价400港币。买家会说,我只出180港币。如果是在一场正规的交易中,严肃的买家还价不可能压这么低,他大概只会降到340港币。所以当买家只愿意出180港币的时候,卖家立即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就是,他要买“中国制造”产品。
生意人在香港停留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一个手机商,可能每次只在香港停留四五天,他们把买到的手机放在行李箱里,然后就走了。
还有一种住客,是持旅行签证来香港的工人。他们大部分来自印度,因为印度生活困难,宁可飞到香港打一段时间的工再回去。他们许多在餐馆、客房服务,或者帮人装运货物、打包装。旅游签证一般最长180天,这期间这批人就住在重庆大厦。
真正长期住在重庆大厦里的人,是客房老板。他们几乎都是中国刚解放的时候从大陆过来的,很多来自上海,还有些来自福建。他们在重庆大厦里经营客房,自己也住在这里。
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毁了重庆大厦。它使绝大部分的香港人对重庆大厦深怀恐惧,不敢进入。
事实上,重庆大厦并不比香港的任何一座普通公寓楼更危险。
这里有大概100间客房,房价通常在100-200港币,极其便宜,所以世界各地的生意人愿意选择住在这里,以节约成本。大部分时候,各种族之间都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我有一个相熟的巴基斯坦手机经销商,专卖手机给非洲人。他们经常讲价还价,场景很好笑,一个人用计算器打上价钱280块,另一个打200,这边又打260,那边又打220,有时还争得很激烈,但无关文化和种族。
在重庆大厦被抢劫的可能性非常小。我在那里住了许多晚,从没见过一起抢劫案。我惟一听到的一起抢劫,是一个大陆来的妓女,坚持让她的非洲顾客去洗澡,然后拿着他的钱财走了。但这也只是我道听途说而来,作不得数。
在重庆大厦里,并没有人们想像中的黑社会聚集。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香港本地的黑社会分子根本不敢进重庆大厦——他们不懂英语。
如果你上网搜索,可以发现很多古老的关于重庆大厦的网站,都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充斥着犯罪、火灾和毒品,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在过去三年里,重庆大厦一直很安全。最大的变化是重庆大厦的业主们加强了联合,使大厦的走道和公共区域里布满了闭路电视,有效地减少了犯罪。此外,垃圾回收改善了,客房虽然很小,但很舒适干净。附近虽也有妓女游荡,但她们都不在大厦里做生意。
上星期六,我问一个客房老板,她最喜欢的客人是哪种人,她说是非洲穆斯林,因为他们大多言出必行,举止得体。而她最不喜欢的,其实是中国大陆客。很多旅行社安排的住宿非常便宜,就把客人带到了重庆大厦。游客根本不知道会住在这样的地方,来了看到后,很震惊。
我曾和一个从广州来的旅客聊天,问她感受如何,她说她不喜欢非洲人,觉得非洲人“好恐怖,好臭”。他们也看不起印度人。很多中国人的种族歧视很严重。
日本游客则不同。他们通过日语网站和旅游手册,对重庆大厦很了解,慕名而来。日本不是个多种族的国家,所以日本人到重庆大厦来,想看看其他人种是什么样子,他们在那里就餐,和人聊天,显得轻松愉快。
此外,还有欧洲和美国游客,他们中的很多人是曾经的吸毒者。大概在1970-1980年代,重庆大厦是很多西方瘾君子的旅游圣地,据说在这里充斥着毒品。今天,仍会有个别西方游客在重庆大厦住下,缅怀过去,觉得这是个浪漫的地方。
现在的重庆大厦里,开了大概七八家高级饭馆,由于媒体的推荐,吸引了很多本地食客。但当他们去饭馆的时候,显得很害怕重庆大厦本身。所以你经常见到香港人一进入大厦,就快步疾走,迅速穿过大厦进入饭馆,然后觉得自己又安全了。这很傻,但是是事实。
而在这些本地人集中的饭馆里,你会觉得和在香港其他的高级饭馆一样。我不常去,因为我的研究对象们,不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