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酷热，溽暑难熬，好在现代生活中有空调、冰箱一应设施，总能逃避一时。回想半个多世纪以前，虽然天气不像现在这样热，却也有许多消暑的办法，同时也是夏季的生活情趣。俯摭旧事，岁月留痕，感慨系之矣。

　　天棚、凉席与竹夫人

　　 北京旧时有一种生意很红火的行业——棚铺，但在今天已成为了消逝的行当。棚铺最主要的营业是为婚丧嫁娶、红白喜事搭棚，这种行业除了手艺之外，最主要的原料无非有三，一是杉篙，二是竹席，三是麻绳，一座席棚安扎停当，两三个工人有半天时间就足够了。婚丧嫁娶的活儿一年到头都有，但夏季搭天棚却是一季的事。其实搭凉棚遮阳避暑的习俗由来已久，《开元天宝遗事》就记载了长安宅第亭林每逢夏季搭凉棚的习惯。北京宅门则是每当立夏就要在院中搭天棚，那时无论是几进几出的四合院都比较规整，正房与东西厢房之间的院落有较大的空间，席棚从院落四角立起杉篙，搭起架子，再将一张张竹席用粗麻绳连接起来，铺在架子顶部和四周，顶上有拉绳，可以从下面拽住任意舒卷，阳光暴晒时放下，阴天下雨时拉起，十分方便。整个院落被席子遮住，阴凉匝地，太阳落山时或将席子卷起，入夜清风习习，凉爽宜人。若有几进院落，则层层扎棚，所用工料自然成倍增长。彼时宅门多与熟悉的棚铺有不成文的约定，立夏后自然上门服务，白露前后即来拆除，将杉篙与竹席运走，次年还能反复使用。那时除了住宅之外，一些公共场所也有搭席棚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中山公园来今雨轩外和北海仿膳（在北岸时）前的席棚，晴可避骄阳，阴可防落雨，在棚下喝茶小憩，听蝉鸣蛙唱，实为夏令的乐事。

　　凉席是入夏后家家必备之物，普通凉席多为竹席、草席，精致些也有藤皮编的，最讲究的要算是台湾席了。台湾草席使用的原料我不清楚，但其轻柔舒适却非其他凉席能比，入秋后换季可将席子折叠起来，平时也可以用水擦拭。一床台湾凉席价格不菲，但经久耐用，精细的人家会将四周沿上布边，也就更为结实了，大致用上二十多年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家家有空调，用凉席的越来越少了。那时老人的床上多不用凉席，而是代之为白夏布床单，既凉爽洁净，又不会有过凉侵肌之感。

　　竹夫人的消逝大约有一百多年了，这是一种竹制的卧具，某些辞书将其解释为夏日床上的竹几，其实是错误的。竹夫人是以光洁滑润的青竹皮编成约五尺长的竹笼，直径不过五六寸，中空，两头能开合。笼中可置各种清香花草，夏日放置在膝肘之间，相抱而眠，清凉消暑，如同隆冬衾中的“汤婆子”，因此有人将竹夫人与汤婆子为对，喻夏季与冬季卧榻不可或缺之物。竹夫人兴起于唐代，始称竹夹膝，唐代陆龟蒙有《竹夹膝》诗，专门吟此物。至宋代有了竹夫人之名，也称竹姬、百花娘子。宋代苏轼、陆游的诗中都有提到竹夫人的地方，如“赠君无语竹夫人”、“床头新聘竹夫人”等等。清末以来，竹夫人已渐渐退出夏日生活，我们仅能从一些绘画中看到竹夫人的形象。曾有一则谜语曰：“有眼无眉腹内空，虽是夫妻不相同；梧桐落叶分开去，桃花结子再相逢。”即谓竹夫人。

　　送冰与夏日冷饮

　　电冰箱在城市普通百姓生活中广泛使用大约是在八十年代以后，记得那时家中刚刚买了电冰箱，兴奋之余，天天想出些做冷饮的门道，例如将鲜草莓用糖腌过，兑上牛奶搅拌均匀，倒在冰盒里放进冷冻室，几个小时后拿出来食用，真是痛快至极。我们那时将饭厅称之为“饮冰室”（梁启超有《饮冰室集》，故戏称之），成为一大享受。

　　其实，冰箱的使用可远溯到两千多年前，《吴越春秋》就曾记载勾践夏日出游，饮食休息时备有冰橱，这种冰橱就是最原始的冰箱。我们今天也能看到清代各种不同形式的冰箱实物。旧时北京一般人家使用的冰箱多为一米多高的木柜式，柜顶掀盖，内衬白铁皮，并有出水口，是贮冰的地方。下部有柜门，内设隔层，可放入食物，这两部分也就类似电冰箱的冷冻室和冷藏室。前几年在三里屯的一家小店中还看到这种冰箱，被打磨和重新修整后当成文物出售。

　　送冰的行业也是每年一季的营生，但在时间上略晚于搭席棚的，因为旧时北京人大致在芒种之后才开始使用冰箱。那冰是冬季取自于护城河，成块凿下窖藏，每日用马车或排子车分送到胡同里的住宅。送冰费用大多每季结算一次，临时购买，也不过两角钱一大块。车上备有冰钎，能够随时将车上的冰分割成大小不同的冰块，大致与冰箱的容积差不多。送冰车停在街门前，车后总是跟着一帮孩子，随时捡些碎冰，哈着气拿在手上玩。送冰的汉子都是赤膊的，搬运时在背上垫上一块厚帆布，再将冰块背起，一直送到室内的冰箱里。我记得每天送冰多在上午九时左右，而一大块冰的消融可达二十个小时，次日再来时，冰箱正好空空如也，但尚能保持些凉度，下面的食物也不至腐败。

　　这种土冰箱是不能制作冷饮的，只能冰些凉开水或兑好的果子露，冰冰西瓜或香瓜。那时走街串巷有不少卖冷饮的，如酸梅汤、雪花酪，也有自制的冰激凌，是放在木桶里，盛在江米纸碗中售卖的。这些东西的质量自然是赶不上森春阳、荣华斋的冷饮，也是一般民众能消费得起的，夏日午后至夜间都有很好的生意。清代《都门竹枝词》有道：“卖酪人来冷透牙，沿街大块叫西瓜，晚来一盏冰梅水，胜似卢同七碗茶。”两只铜碗的敲打，几声叫卖的呼唤，无论是深宅大院，还是闾巷蓬门，无不浸润在一种夏日的清凉之中。

　　夏日小食还有不少应时河鲜，如什刹三海出产的莲蓬、菱角、鸡头米（芡实）和藕，午后也会有小贩走街串巷地叫卖，尤其是鸡头米，叫卖者称“老鸡头”，多用旧报纸卷成纸筒，满满地给上一筒，也不称分量，如果在冰箱里稍冰镇一下，则味道更佳。与此同时还有卖芸豆糕的，是随制随卖，将芸豆煮熟捣成面，包上芝麻白糖，或用模子，或用手捏成各种形状，买回来也可放入冰箱，吃时浇上玫瑰卤或酸梅汤，既清凉香甜，又糯软适口。